主页 > 人科常识 >心如明镜台 ──读李娟的《最大的宁静》/詹宏志

心如明镜台 ──读李娟的《最大的宁静》/詹宏志

2020-07-09 177浏览量

心如明镜台 ──读李娟的《最大的宁静》/詹宏志

「……他们已经适应了这个新的阿拉伯世界,反倒是我难以接受这样的改变。」

──威福瑞.塞西格(Wilfred Thesiger, 1910-2003)

读着李娟书稿的时候,我却没来由地想起塞西格的情境与他说的话,也许我应该稍微解释一下这个连结的缘由。

一九七七年,威福瑞.塞西格重返阿曼,这时他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探险家,然而他熟悉的沙漠世界却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塞西格曾经在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五○年间,深入阿拉伯半岛南部沙漠,那是连着名的沙漠探险家「阿拉伯的劳伦斯」也认为无法穿越的「空白之地」(Rubʿal-Khali,或者西方说的The Empty Quarter);但他却穿越了两次,其中一次还通过了一个连续十六天没有水源的行程。塞西格旅行用的全部是贝都人(Bedu)千古以来不变的方法:人力与兽力;他骑骆驼的哩程超过二万五千公里,也没有任何补给,所有的食物、饮水都在路上和骆驼背上,他和沙漠游牧民族贝都人生活在一起,过的也完全是相同的生活。他对阿拉伯民族与生活方式不但充满敬意,也体会深刻,感情自然也是深沉诚挚的。

我在介绍塞西格的着作进中文世界时,曾经引用吉卜林(Rudyard Kipling, 1865-1936)的诗句来描述他的旅行风格,或许我也可以在这里再一次引述:

  你的麵包你的盐我曾吃过,
  你的美酒你的水我也饮过;
  你的死亡我陪你度过,
  而你的生活也一如我。

  但有什幺事物我不曾分享?
  舒适、劳苦、还是盼望──
  或有任何悲欢我不曾知详,
  真情真爱远在他方?

  I have eaten your bread and salt.
  I have drunk your water and wine.
  The deaths ye died I have watched beside,
  And the lives ye led were mine.
  Was there aught that I did not share
  In vigil or toil or ease,
  One joy or woe that I did not know,
  Dear hearts across the seas?

这首诗来自吉卜林第一本诗集《杂歌集》(Departmental Ditties, 1886)中的「序诗」,显然是题献给和他一样出身印度的英国裔读者的;那种对特殊文化的身份认同,被我借来表现塞西格对异族伙伴的情感认同,塞西格甚至说「种族间的歧异事实上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但吉卜林的序诗里其实还有一小段,我当年没有引用,它是关于写作使命的,现在我把它翻译引在下面:

  I have written the tale of our life
  For a sheltered people’s mirth,
  In jesting guise – but ye are wise,
  And ye know what the jest is worth.

  如今我写下我们的生活,
  有幸身属一个帝国;
  装疯且卖傻──但聪明如你, 
  当知狂言寓意多。

吉卜林常常是一位被低估甚或被误解的作家,因为他的出身使他成为英国「世界帝国梦」的代言人,而一些他的诗句如「白人的负担」或「哦,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两者永不相遇」后来更被指为「政治不正确」的代表,但今天我们已有更宽容的理解,替吉卜林「平反」也许也正是时候。事实上吉卜林一直是个身处边缘「遥望中原」的作家,他对「边缘生活」的理解、对主流与非主流的交锋相融,其实有更深刻的理解。但解释吉卜林并不是我今日的工作,我引这首诗只是要说明塞西格如何无缝融入贝都人的沙漠游牧生活,并且见证那块荒瘠土地的精神以及阿拉伯人的伟大之处,也留下无比珍贵的文学作品。只是「装疯卖傻」(in jesting guise)并非塞西格的文学风格,我当时没有引用,现在如果要用它来描述李娟的文字,竟然不谋而合了。

但一九七七年塞西格重返离开二十七年的阿曼,五○年代阿拉伯半岛发现石油,跨国石油的机动车与工程师踏遍古老大地,杳无人烟的沙漠建起了高楼和炼油厂,骑骆驼游牧的贝都人「定居」在水泥屋里,传统生活形态已经消失了。塞西格与昔日共游的贝都伙伴相逢,昔日的少年已经两鬓飞霜,子女成群;老友们在水泥屋前的帐篷里款待他,宰了一只骆驼,办了盛大的宴席,宾主欢宴时,电视台的摄影机就在一旁轰轰转动;塞西格彷彿一位困惑醒来的浦岛太郎,他认识的世界已经消逝了,他再也忍不住地说:「……他们已经适应了这个新的阿拉伯世界,反倒是我难以接受这样的改变。」

读李娟的冬牧场记述,我很难不想到这是一场「预知死亡记事」。这些纪录是珍贵的,因为这里所记录的哈萨克族人生活是立即要消逝了(新的游牧法令已经不再容许你随意「游牧」,你的冬窝子牧场已经是铁丝网圈起来,分区轮牧的;休牧还有补偿金,很多牧民应是乐得安居一地,不再辛苦移动吧),除了我们今天读到的李娟趣味横生的纪录,很快的,不但我们再也见不到那块土地上的独特生活,李娟可能有一天也会像塞西格一样感叹:「他们已经适应了这个新的阿勒泰世界,反倒是我难以接受这样的改变……」

李娟的《最大的宁静》一书,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要跟着迁徙的羊群进入乌伦古河南面广阔的的荒野深处,观察并记录牧民最悄寂深暗的冬季生活」。这不是李娟第一次写这块漠北极荒之地的文学作品了,去年我就有机会读到她另外在台湾出版的三本散文集《羊道:游牧春记事》、《羊道:游牧初夏记事》和《羊道:游牧盛夏记事》,看来《最大的宁静》这本书,应该是一系列写作计画的一部分。

差别可能就在「冬天」这个最残酷的季节,儘管作者一贯的笔调是写得一派轻鬆幽默,但细读起来其实仍然可以感到那种自然的寒酷以及生活的艰难;虽然在这里「现代生活」已经悄悄潜入传统的游牧生活(牧人并不都是骑着马赶牲口到冬窝子牧场的,故事里的主人根本是雇了汽车拉行李),但你仍然可以认出这些是千年持续、如假包换的古老生活型态。

李娟住在新疆北端阿勒泰地区,一九九九年开始写作,用一种东家长李家短的随意笔调,写的就是身边的荒疆和生活风情;独特的题材和新鲜的写作方式,一出现就令人惊喜,受到很多人的喜爱。论者常常说她的作品「浑然天成」,但我向来不相信「浑然天成」这件事,彷彿这种写作风格毫不费力,作者是从石头里直接就迸了出来。我宁愿相信「浑然天成」(一种简单浅白不多缀饰的语言风格)多半出自于某种「自觉」,一种刻意捨去过度装饰的清醒选择,也就是那种「把头髮细细梳得好像没梳一样」的美学意识。

这种平舖直叙的文字也许是有一定道理和效果的,别忘了李娟的目的在于呈现一种「真实」,修饰过度与「感受真实」是抵触的,如果不是文字如此直白,我们怎幺会立刻不自觉进入了她所描绘的「那个世界」、而且不疑有它,好像事情本当如此?

李娟的书写儘管记录的是一个艰困残酷的自然环境与奋斗生存的人群,文字却刻意不显露出那种艰苦,她反而把它写得如此若无其事,每个人都是自然地活着,他们吵架、抱怨、劳动、赶羊、吃饭、喝茶,不特别高尚,也不特别卑劣,就是有血有肉的人们,按着祖先们和那块土地的生活方式简单活着:「春天,牧人们追逐着融化的雪线北上,秋天又被大雪驱逐着渐次南下。不停地出发,不停地告别。春天接羔,夏天催膘,秋天配种,冬天孕育。羊的一生是牧人的一年,牧人的一生呢?这绵延千里的家园,这些大地最隐密微小的褶皱,这每一处最狭小脆弱的栖身之地……青春啊、财富啊、爱情啊、希望啊,全部都默默无声。」

李娟不是「浑然天成」,她身处特殊极端的生存之地,因而有了独特的体会;那种体会有点像是塞西格带着天地不仁的感叹:「乌云聚集,雨下了,人活了;乌云不雨而散,人和牲畜就都死了。」面对无情大地,你只能直接陈述,所有的装饰和多愁善感,彷彿都是多余的。

谢谢李娟从偏远之地带给我们全新的文学,那还不只是文学,文字里面还藏了一片荒凉又充满生存奋斗的大地,更包含了在那里实实在在活着的一群人(且不说还有羊、马和骆驼);李娟固然有点把自己写成了一个笨手笨脚的傻大姐,但聪明如你,当知装疯卖傻,往往藏着真正的意义和真正的艺术。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Land Rover MENA

上一篇: 下一篇:
sunbet开户|人类之家|热榜飞机|网站地图 申博66psb sunber申博